民国文人风骨之最傲娇的校长

中国现代教育从科技制度结束后起算的标志应该算是京师同文馆的创立。从一个翻译为主的对外机构到学为中用的培训学校,京师同文馆转为北京大学的道路可以说就是中国教育近现代化的同步。也正如此,为北大之为北大立flag的校长们就格外让人重视。第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严复,而如果说最重要的一位,那估计票数第一的一定得是蔡元培先生了。可谁又能想到,这位令人尊敬的老校长,却又是北大史上辞职次数最多的一位!

蔡元培先生是鲁迅的老乡,他1868年1月11日出生于绍兴的山阴县。鲁迅祖上是官宦人家,而蔡元培则是富裕的商人家庭。他的祖父蔡嘉谟(不知道他会不会老陕人叫成菜夹馍?)积累了不少钱财,到蔡先生父亲蔡光普时已经让他做了钱庄经理。旧时大户人家讲究私塾教育,蔡元培兄弟姐妹总共七人,他排行老四。他们都有着良好的旧学基础。蔡元培6岁就入私塾学习《百家姓》等蒙学基础,因为家里殷实所以兄弟姐妹完成传统教育没什么压力。虽然11岁那年,蔡元培的父亲就过世了,但还是在他六叔蔡铭恩的指导下很快掌握了儒家经典。他15就考上了秀才,16岁就在家边学习边授学。那是他从教生涯的第一次。21岁他去杭州参加乡试就中举了,并且在这一年完婚。古人说的人生四大喜事,他在这一年完成了“洞房花烛夜“;第二年他进京会试获进士补得翰林院庶吉士管制,完成”金榜题名时“。可谓风光无限,光宗耀祖,显赫一时。

民国文人风骨之最傲娇的校长

都说伟大的做事都不按套路出牌,这可能也是他们有着居安思危的敏感神经。在国家羸弱的年代,即使是个人成就再大都只是过眼云烟。看到甲午战败的朝廷签订《马关条约》,在一群腐儒中安逸的蔡元培干了人生第一件傲娇的事。就在百日维新失败,谭嗣同被杀后,看透政府的蔡元培毅然挂单免印,辞去了朝廷的铁饭碗,回到家乡担任绍兴中西学堂的校长,创办新式教育。开启了他人生新式教育的起点,不过这次就任却一点也不理想,甚至更糟。校中守旧势力强大,对于蔡元培大刀阔斧改革不断干涉,于是他开启了教育生涯第一次辞职,甚至为后来“辞职校长”的名号起了个头,为时人所讽,为后人津津乐道。

1901年7月,蔡元培来到上海,在南洋公学,也就是现在上海交大前身,当了一名教师。这一年他已经名声在外,但妻子却刚刚过世。毕竟是33岁的大龄青年了,来说媒的几乎要把他家的门栏给踩坏咯,不甚侵扰的蔡元培干了又一件傲娇的大事,明明也想续弦的他在自己的门口直接贴了一张声明,写上自己的娶妻标准,现在看来都为他的解放思想意识点赞,这5条标准是:

  1. 要不缠足的女性。
  2. 要识字的女性
  3. 男方不得娶妾和姨太太
  4. 意见不合可以离婚
  5. 丈夫先死,妻子可以改嫁。

这5点一出,效果立现。媒人都不敢再上门。好在上海是个大城市,新女性还是有的。江西人黄尔轩之女黄仲玉(黄世振)被这5条吸引,他们很快在朋友的撮合下于1902年的元旦在杭州举办了一场中西结合的婚礼,一时传为美谈。当时参加他婚礼的温州学者中就有与陈虬合称“东欧三杰”的陈黼宸和宋恕。而陈虬本有意将其次女苞姑嫁给蔡元培续弦,奈何当时他们家人住在瑞安未能成就儿女亲家。也是在这场婚礼中,蔡元培自己提议以演说代替闹洞房。于是蔡元培与朋友贵林、朱世倣、陈懋、汪希、孙翼中、魏易、宋恕、陈黻宸、叶景范九人一一演说。蔡元培开宗明义讲夫妇之道,认为闹洞房之俗,极为谬误。这次婚礼成了宣扬新文明破除旧礼教的一场宣讲会,被报纸大肆报道。可惜他自己的私人生活不太如意,妻子多薄命,他的一生共娶妻三次;前两位都是早早的病逝了。直到54岁那年和自己的学生结为连枝,相伴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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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结婚照

蔡元培真正教育上的成就得益于他日本的游历。20世纪初的中国在第一批睁眼看世界的人的影响下,经过了维新党办报纸的宣传作用等洗礼,都有了西方的眼光。有条件的都往西方留学,而由于日本明治维新的成功加上甲午战争 中方的失败,在官方去欧美学习的带动下,民间也掀起了南洋经商、东洋学习的风气。与日本关系密切的浙江正是这股风气的带头省份。宁绍杭温去日本留学和考察者甚多。后来在全国兴起的办学潮也是在这一历史背景下而来。我们知道的同盟会及鲁迅兄弟等都是这一思潮下前往日本的热血青年。也正是在日本,蔡元培看到了中日教育的差距,还得识了陶成章等同盟会成员。后来凭着在日本游历的人脉圈在国内的教育界大展拳脚。

我们所熟知的蔡元培是一位可敬的校长和中国现代教育的践行人。但在这背后,他首先也是一位刻苦学习的老学生。他当年在驻德公使孙宝琦的介绍下前往德国莱比锡大学学习,自费下硬是完成了四年的学业。要知道,他还有妻儿要养活,所以他是勤工俭学的前辈级人物。打着N份零工,既要帮别人辅导,又给国内的商务印书馆写教材,做德语翻译等等,最后熬成一个学贯中西的优秀教育管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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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培与第三任妻子合影像

让蔡元培离开官场的是政治,让他重新回到官场的还是政治。辛亥革命后,他应陈其美邀请从西伯利亚取道回上海任南京临时政府的教育总长。可惜的是这个教育总长在袁世凯窃取革命成果后虽然留有其职,却无任何拳脚机遇。制订了诸多改革计划的他发现泡沫碎了,再次去往德国留学。期间,宋教仁被杀,二次革命爆发。蔡元培在二次革命失败后去往法国,又组织了法华教育会。正是这个组织培养了一批中国马克思主义的启蒙人。包括周恩来、朱德、邓小平等前往法国半工半读的学生造就了后来的新中国。

蔡元培一生最为人称道的是他北大校长的任职生涯。那是1916年袁世凯病逝后,他接收了他此前任职的教育总长位置上的范源濂的邀请,出任北京大学校长一职,那一刻,他49岁,再过一年就是孔老夫子说的知天命之年了。只是这次他接手的是一个腐败的烂摊子。没想到他一扎根,就是他一生的事业。在他赴任前,北大官僚习气极重。在北京非常有名的八大胡同曾经有默认的最好主顾排名,排首的都来自“两院一堂”,这个“一堂”就是京师大学堂,也就是北大的前身。上任前,孙中山专门给蔡元培打气,希望他能直插北洋军阀心脏,在都不被看好的情况下,他接下这个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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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政府给蔡元培的委任状

上任伊始,这位校长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一鸣惊人。在校门口的迎接会上,他给所有校工鞠躬回礼。这一举动前所未有,也深深的给全体校工上了一课。此后,他大刀阔斧进行改革。改领导体制和学科设置、办科研机构、提倡平民教育,首倡男女同校。他的那篇《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之演说》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个美国总统的就职演说。并且他切切的实践着就职演说中的每一项目标和指标,真正做到了“兼容并包”。他就职期间的北大图书馆不仅藏书量惊人,在图书馆里混出来的人也让你刮目相看。莫说李大钊和毛泽东,就连冼星海也在这里当过助理。这个图书馆堪比少林寺藏经阁,顶着卧虎藏龙的bug。完成了北大内部改造后,他又招兵买马。在他的领导下辜鸿铭这样的守旧文人,又有胡适这样的新思潮学者。而当初他招募连北大都考不上的梁漱溟进入北大当老师仅仅是因为他在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被蔡元培认为水平很高。这样的魄力和机制即使是在今天都不可能实现。用现在的话讲,蔡元培是一位优秀的管理人才,他集结了优秀的人才,为北大不论是教学还是学术上都打造了一流的团队。按照当时的统计,北大90多位教授的平均年龄仅30出头,35岁以下43人,而我们今天熟悉的胡适、刘半农、梁漱溟当年坐上教授的位置才二十多岁!

民国文人风骨之最傲娇的校长

长期的自由氛围也只有在蔡元培下的北大才能见到。或许正是因为他给予的这份自由,学术空前发展。隔年的五四运动更是在北大之下发为阵地。富有眼光的蔡元培也一力支持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当五四运动爆发时,时任教育总长的傅增湘去电蔡元培组织学生暴动,蔡果断回答不会阻止学生的爱国行为。而同期的其他高校领导却大多抱着“学生当在校认真学习,勿参与政治活动”的主张。当然,事后也引起了他被裁撤和复职的风波。其实,在他就任北大校长期间,就辞职过好几次。他的一生经常辞职做无声的抗争。光是有记录可寻的就有24次!还基本上是在北大校长任上抗议北洋政府所为。虽说傲娇,但却并非当甩手掌柜。因为这傲娇的背后是凌然正气和实力担当!我们能想象这样一位学界领袖,一次次与当局周旋抗议,把自己的仕途当赌注。因为他实在是把中国的教育事业当作毕生最求的事业去做。我们知道的蔡校长是伟大的一面,但他危险的一面却被掩盖了。就算是在五四前夕,安福系、北洋军阀、袁世凯余党都对北大不满,正面威胁加杀手尾随那是时有的事。但即使是生命受到威胁,他也不赞成解聘胡适、陈独秀等人,在艰难时刻开创了现代的百家争鸣,把它们融入在北大的文化中来。他的铮铮傲骨贯穿一生,鲁迅出殡时面对白色恐怖依然是率先讲话;汪精卫亲日,就跑去苦劝汪精卫改变立场。

民国文人风骨之最傲娇的校长

蔡元培先生故居前先生像

由于他对五四的支持,此后每一年的五四他都被学生们尊为上宾。出于对他的崇敬和人格的敬佩,1935年他的七秩大诞上。胡适、罗家伦、蒋梦麟等人联名写信给先生,希望先生接收大家集资为他买一所房屋以收纳他家人和藏书之地。这是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才这么做的。可这位百折不挠的教育先驱即使是在自己七十大寿时依然傲娇的拒绝接收大家为此做的这点微末表示,坚持了自己的原则。

先生于抗战期间奔波劳碌,1932年一起发起中国民权保障同盟,试图营救过杨开慧、丁玲、朱宜权等共产党人。奈何日暮乡关何处是,老人迟暮。到卢沟桥事变已是古稀之年。劳累的他于1940年3月5日病逝于香港养和医院。这位学界泰斗就此遗憾的离开人世。先生一生傲娇,纵然离世也未曾留有诸多财产。他的一生最大的财富就是奉献给教育的一切,还有他为中华教育留下的种子。其未竟之业在蒋梦麟等一辈新人中接续,北大和五四一代的精神因着先生种下的种子继续在中国发扬。

2019年11月15日,先生在港所葬墓地遭人恶意破坏,希望这样的行为不再发生。无论是历史还是现实,像先生这样的伟人首先是人,他不仅仅是教科书里的内容和被臧否的历史人物,还是一位长者和需要被尊重再被尊敬的人。斯者已逝,唯精神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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